纹身
纹身
裘珠缓缓睁眼—— 眼前朦胧不清,被一片半透明的黑所遮拦。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被系上了薄薄的黑色蕾丝眼罩。 触感轻柔、丝滑,若即若离,盖在眼上虽是舒服,但遮蔽视线始终令人不安。 裘珠抬手想要摘下眼罩,却发现双手正被另一只强硬冰冷的大手死死按在头顶,动弹不得。 挣扎几番而徒劳无功,裘珠只得张口问:“你是谁?” 回答她的是一阵滑腻。 舒服的痒意,酥麻又灼热,裘珠不由得呼吸也急促起来。 她克制住奔袭上来的愉悦感,努力想要听清周遭的声音。 窸窣琐碎的链子声,一阵接一阵,伴着轻快的铃铛响,悦耳动听。 风中携着的是浓醇酒香,醉人鼻息。 情/欲氛围浓如黑巧,即便是裘珠也立马明白了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。 “放开我。”她以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。 这句话的口吻是命令式,对方立刻如听闻国王旨意的仆从,顺从地松开大手,还给了她自由。 裘珠右手去摘眼罩,同时又忍不住伸出左手,想要触及近在咫尺的另一具rou/身。 她摸到皮肤。那手感恰如被海水反复荡涤的砾岩,光滑坚实,又似被烈日暴晒过,灼热烫人。 手指从下往上,优美精壮的肌rou线条说明了对方是个体态拔萃的男性。 然后,她的食指突然勾到了一条沉甸的纤细锁链,轻轻挑拨,还有清脆铃铛响传出。 裘珠不解这是何物。 她把细锁链用力往外拉扯,发现只能范围性地拉动一个很小的距离,铃铛短促颤响,男性痛苦而愉悦地低吟。 裘珠的脸庞在发烫。 裘珠的手继续往上,接着,她摸到了皮革项圈。 那是个极为厚实的、用牛皮做成的项圈,扣得很紧,令对方呼吸都成了折磨。 可在当下的氛围中,听起来好像情/迷的轻喘。 裘珠拼命地想要摘下那蕾丝眼罩,却始终摘不下来。没办法,她只好双手齐上,又抓又撕,在歇斯底里的抓挠和撕扯中,眼罩终于被她弄得四分五裂。 裘珠定睛,一种强烈的渴望催促她看清对方,可唯一入她眼的只有一串纹身。 那是三个英文单词,中间的那个词是“a”,组合起来应该有确切含义,可裘珠尚未看清它们,突然眼前景象几阵猛烈颠簸,一切都变得恍惚模糊。 裘珠迅速睁眼。 她正衣衫凌乱地睡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。 车内放着舒服的白噪声,明净车窗外,阳光轻照,风景不断变换,竟给裘珠一种久远的熟悉感。 应该快要到家了吧。 裘珠坐起身来,舒展四肢,伸了个懒腰,随后便听到开车的陆琢问道:“醒了?刚做了什么梦,翻来覆去的。” 刚刚的梦啊…… 一想到皮革项圈紧锁脖颈、蕾丝眼罩、愉悦低吟,裘珠不自在地笑了笑,窘迫道:“呃,没什么,噩梦而已。” 陆琢柔声关切:“噩梦?梦到什么了?” 裘珠想了想,半真半假道:“也没什么,就是一个男人控制住了我。” 陆琢顿了顿:“熟人?” 裘珠没法回答这个问题。 她没能看清对方面容,只知他身材极好,肌rou优美,纹有英文单词,但……裘珠觉得那双有力而克制的大手,甚是熟悉。 “不知道,梦中眼前一片漆黑,我看不清。”裘珠侧目望窗外风景。 “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吧?”陆琢笑笑,话里有抚慰之意,“既然如此,珠珠今天就别刷题了,趁着生日好好休息下,玩个痛快。” 裘珠从衣兜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随身手册,翻开,里面全是晦涩难懂的数学字符:“至少温习下定理和公式。” 陆琢说:“珠珠成绩已经极好,还这般努力地把碎片时间都用来学习,倒是让我惭愧了。” 裘珠道:“并非努力,我只是喜欢。” 陆琢笑笑:“是,是,数学比电影和画展都要有趣。” 这话从陆琢嘴里道出,便是反话。 裘珠不再回应。 裘珠对陆琢说过很多话,比如她喜欢桂山公园的草莓冰糖葫芦,奶百道的豆乳芋圆,但陆琢总记不住,偏偏就只记得这句关于数学有趣的感慨话,时不时就要复念吐槽。 裘珠想,陆琢是艺术生,故而厌恶数字公式和冷硬逻辑,这也能够理解。 他是她男友,应该不会有太大恶意,她也不必记挂心上。 再说了,裘珠今日心情灿烂,她不想争论。 今晨,和她冷战三个月未联系的父母总算打来了电话,先是热切地祝贺她二十岁生日快乐,还说为她布置了生日派对,请了不少亲朋好友参加。 裘珠的朋友并不多,也不喜交际,她对生日派对并无兴趣。 裘珠在电话里如此回复:“我要准备考研,归家路远,还是不来了吧。” 母亲急切:“真不回?你不想你弟弟?” 裘珠一愣:“贤之会来?” 母亲听裘珠话里有欣喜,便知道拿准了她的心思,添柴加火道:“贤之说他准备了礼物,今晚会在生日宴上亲手送给你。” 裘珠这才应下。 她告知男友陆琢,想与他同往,从没去过裘家的陆琢甚为高兴,兴冲冲要开车载她回裘家。 她则因为整日刷数学题太疲惫,一头栽进车后座,呼呼睡去。 从上车时的下午五点,一直睡到将近六点半。 一个半小时的路途过去了啊……从柳京到绵恩,开车的话,应该差不多也快到了吧。 快见到贤之了。 两年不见,不知道他的生意做得如何了,孟家有没有好好待他。 裘珠希望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能活得有滋味,即便他们并无血缘关系。 二十分钟后,陆琢将车停在了一处独栋别墅的停车场里。 下车时,许多人来迎。裘珠礼貌地挨个跟他们打招呼,不慌不忙地喊着“大伯”“大姑妈”“小姑妈”,又笑脸盈盈地应下他们的生日祝贺。 “旁边这小帅哥是谁啊?”大伯笑嘻嘻。 “他是我的男友,叫陆琢,读美术专业的。”裘珠回答。 “哎呦,画画吗?搞艺术的啊?幸会幸会。”大伯赶忙和陆琢握手,像要抓紧这个机会和他拉近关系一样。 事实也确实如此。 裘珠能看出大伯眼里对陆琢的讨好谄媚。 裘家是艺术世家,父亲裘镇源是画家兼商人,母亲叶淑珍是剧作家,裘珠的meimei叶熙在国内顶级艺术学院钻研作曲。 裘家在艺术行业的资源和人脉极为夸张,可以说,只要生在裘家,随便选个艺术技能进修几年,今后必会穿金戴银、坐拥财富与名望。 陆琢是裘珠男友,又修美术,今后他们若结婚,他将成为新兴资产阶级的一员。 这不,马上就有亲戚问起来了——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妈笑问:“你们考虑好什么时候结婚了吗?” 陆琢挠头,害羞:“这个嘛,我想等珠珠考完研,然后先订婚……” 皮肤白皙的纯情少男红着脸,在亲戚们不怀好意的怂恿下,说着心底甜蜜的计划。 裘珠听着,却毫无反应。 没有悸动,没有兴奋,没有羞怯,只有一股愈来愈强烈的厌烦。 真是毫无边界感。 裘珠因礼貌强撑起的笑脸很快褪去,垮回了往常的清冷无情。 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将裘珠和陆琢带到了裘家别墅的一楼大厅中。 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欢快音乐托起氛围,好友亲朋勾肩握手。 裘珠因喧闹而眩晕。 她快速环顾四周,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身影,又不想留在一楼应付亲戚,便找个借口对身旁人们道:“我需要补个妆,先回趟卧室了。” 大伯夸赞她:“珠珠这么漂亮,还要补什么妆啊。” 裘珠刚想回应,陆琢却抢了她的话头道:“哪里,只是清秀而已,谈不上漂亮。” “哈哈,小帅哥别自谦,裘珠打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,你要是娶了她,那算真有福气。” 裘珠听着这些话,只觉更厌烦。 她或许是有个出色的皮囊,但那不是她男友骄傲的资本。 厌离感令她抛下礼节,快步走上二楼,进了自己卧室。 关门,落锁,耳边终于清净。 裘珠坐到梳妆台前,对镜而坐。 镜中人白皙秀美,五官端丽,留着一头乌黑直顺的长发,生得好似精致瓷娃。 裘珠看向镜子,并不熟练地打着粉底,涂着遮瑕,把细细的亮粉抹到眼皮上。 微风悄悄拂过,轻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,裘珠沉浸在化妆中,并未留意。直到高瘦的身形突入镜中,有力大手抚过她发,裘珠惊觉卧室中一直还有另一个男人。 “谁?!”裘珠愕然而呼。 “jiejie。”男人嗓音低沉,温柔轻语,又似是竭力克制着某种别样感情,“jiejie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 裘珠松了一口气,心头的警报戛然而止,惊喜:“贤之!” 孟贤之将手搭在裘珠肩膀:“jiejie,转过来,我帮你。” 裘珠坐的椅子是可旋转的,她稍施力度便转了个一百八十度,面朝孟贤之。 孟贤之眸光深邃如幽潭,紧紧凝视裘珠,似有千言万语都融汇在了那目光之中。 半晌,孟贤之勾唇浅浅一笑,俯身凑到了裘珠面前。 很近,几是可以吻上的距离,房里又安静得很,裘珠能听到孟贤之的砰砰心跳。 镜中倒映出少年面容,如切如磋,俊美无瑕,他眼神深深看向那黑发女子,抬臂为她小心翼翼地勾出眼线。 裘珠说:“怎么会藏我卧室里,吓我一跳。” 孟贤之的温热呼吸扑在她脸颊:“不行么?jiejie不是说过,我可以随便进卧房。” 裘珠:“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。” 孟贤之:“jiejie那时说的是‘永远’,我永远都可以进卧房。” 裘珠没料孟贤之还有这孩子气的一面:“童言无忌,小孩子说什么都是永远。” 孟贤之手背在裘珠脸颊上不经意蹭过:“说永远的可不只是小孩,大人有时也会。” 孟贤之勾完眼线,又拿起口红来。他垂眸看裘珠,目光很沉,盯得又很死,像是要把裘珠用眼睛紧紧拥住那般。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托起裘珠下颌,捏稳下巴,孟贤之以口红在裘珠唇上缓缓游走:“比如jiejie往后和男友结婚,誓词肯定会说上好几个‘永远’。” 裘珠迷茫又惊愕。 迷茫的是孟贤之怎会知道她有了男友,又怎么会唐突扯到她和男友结婚。 惊愕的是裘珠随意一瞥,看到孟贤之纹在肩膀下面、若隐若现的纹身。 三个英文单词,中间是“a”。 梦中那男人也有这样的纹身。 裘珠努力倾注目光,尔后终于看清了那个纹身。 寒意爬上背脊,纹身的含义让裘珠微微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