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如何完成最后一个命令,最后一个请求,最后一个心愿
犬兽人伤愈的速度比人类要快很多。我们生长很快,衰老更快,寿命也比人类要短得多。 很少有猎狗需要担心主人会先自己离开。我所出生的族群在同一个主人手中繁育了四五代。我没有见过主人死亡。 可是他就快要死了。 血和硝烟味的淡粉红色雾气在仅剩的半个房间里旋转。不远处,最后一个追踪者浑身焦黑,带着火在地上爬,嘴里发出刺耳的惨叫。你拿斧子支撑起身体,拖着受伤的腿晃晃悠悠追过去。斧子落下,惨叫声消失了。 我蹲在他身边,脑子里隆隆的响声振颤不绝,眼前的世界摇晃个不停。身上有些痒,我往那个方向摸了摸,发现腰侧的血rou焦糊地黏在一起,中间有个窟窿。但那不要紧,因为我很能忍痛。 倒塌的水泥板之下渗出血,漫过我的鞋底。水泥石板倒塌时落在他胸口,凹陷折断的肋骨仍在起伏。他睁着眼睛,但脸上的血色和皮肤的温度都像退潮一般无可挽回地消退。 “别哭,”他说,吸气时胸膛里发出液体翻滚的声音,“——刀……给我。” 我稳住哆嗦的手,递过去匕首。 他还能动的那只手接过去,摸索着找到后腰那处旧伤,把匕首扎进皮肤里一转。他大概已经没有那部分躯体的知觉,平静得像在切超市里的冻rou,用力过度的指节发青,袖管因为浸透了血而闪着光。 你走过来,一瘸一拐地走得很慢,斧子上和脸上的血都还在往下滴,眼睛睁得圆月一般,燃烧着疯狂,像个电视恐怖片里的杀人狂魔。你试图用唯一一条好腿踩着地面去推动那块巨大的钢筋水泥。 “别费劲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还小,痉挛的手指松开了,匕首铛一声落地,“给我,火。快。” 我跳起来去找。还好,从刚才爆炸的地方找到还在燃烧的木头很简单。我递给他guntang的火,看着他拼命伸手过来,把两边手掌放上去。他的手还能动,肯定还有知觉。但他看着烧掉的手指,依旧无动于衷,直到指尖细密的纹路融化成盘旋的黑烟。 你丢开斧子,坐到血泊中,小心翼翼捧起他的脑袋。这是他身上唯一稍微完好的部位了。 “好,接下来……”他咳嗽了两声才说,“……你们要,帮我……” 你看着他逐渐失焦的眼睛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一点没有悲伤。我恨不得撕碎自己,要不是他的命令在支撑我,我可能已经疯了。 在你颤栗轻柔的触摸下,他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我以为他已经离开,可他开口时仍挣扎着掀起落了黑灰和粉雾的眼睑,瞥一眼我,又看你,两条守候在他身边的猎狗。他看得很用力。 从他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像粘稠的轻咳,却刺透我耳边残留的手榴弹轰鸣。 “——砍掉头。带走……远远的,不能让人找……到。” 我跳起来,从头到脚的毛发都竖直炸起。唯独这一次我不能遵守命令。 你从他虚弱的脉搏抚上他冰凉的额头,似乎想把血色抹回去。但是他快死了。他的眼瞳几乎已经完全散开,胸口滚动的气息微不可闻,手指僵硬地紧缩在一起。 “小麦。”他说,“原谅我……帮我……” 我们都很明白,他对你说出的是请求,而不是命令。你的耳朵颓然垂下去,蒙了灰的红色发丝垂在你脸上,有一丝光在你眼中转动着闪烁。 那一丝光掉落下来之前,我扑上去抢那柄斧头。但你总是更快,即使瘸着一条腿也能蹦到我够不着的地方去。 你死盯着逼近的我,一步也不退,斧子举在手里。有一瞬间你的神情那么悲哀又惋惜,学他学得惟妙惟肖。接着你就要学他,挥下斧子无情地劈在我身上,劈开一条路去亲手杀死他。 我明白了。唯独他要你伤害他的时候,你偏要听他的。你早就等着一个机会摆脱他,你没早这么干是因为舍不得他温暖的屋子和他端上来的食物,舍不得他像仆人一样在床上把你当女神侍奉为你献上的欢愉。你逃到野地里度过了一场暴风雪之后才明白在他身边有多舒服,所以你才会回来。可现在他要死了,你就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。 可你只顾格挡,反手拿斧子背面砸我的胫骨,被我抬肘顶破了鼻子,后退时差点被石块和另一具尸体绊倒,只差一点我就能刺穿你的颈动脉。 你不肯和我好好打一场。怎么了,你还记着那时他告诫你别再殴打我?即使他对你的一切约束已经起不到任何效力,即使你已经如此痛苦,也还要照他说的做? 所以是我理解错了吗?是什么终于帮助他驯服了你,给你绑上了绳子? 算了吧我承认其实我一点也不在意答案。你太难懂,我认输了,放弃了。可是,被驯服之后,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背叛他? 我竟然还曾经欲望过你——真是可耻!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种,下贱的货色,这么多年的家养仍没有磨灭你骨髓里的残忍自私。我应当在学会怎么拿匕首的时候就刺穿你的心脏! 在我耳畔血液的轰鸣声中,突然迸出一声漏气般震颤的的咳喘。 “罗马,”我的主人剧烈地吐息,最后一次叫我的名字,“不要挡——” 然后只剩下寂静。我是指,自从我被带回这个家中之后就一直恒定存在的那道心跳声也停息了。 你仍盯着我拿刀的手。但你根本没在看我。你一眨不眨地睁大了眼睛是因为你不可能在对手面前示弱,但我反而格外清晰地看见你脸上蔓延出一条冲刷开血珠的河流。 被炸塌了一半的屋子在燃烧。外头的风助长了焰气,点燃牲畜棚倒塌的陈腐的木头,逐渐攀上石墙。很快整座老旧的农舍都将在火焰中倒塌。 我有点茫然。火会烧掉这所房子,这片土地吗?没有主人的猎狗该做什么?他为什么唯独忘了告诉我之后该怎么做? 他的最后一个命令是我现在唯一能照做的。 我咣啷一声扔下匕首,到外面去,跟拎着斧子上前的你擦身而过。我可以闻见你身上沉郁的,苦涩的气味已经比血味更浓重。我想嘲笑你的狼狈样,但我脸上好像也有伤,咧嘴很困难。 我坐到空地上看麦田。身后的火升腾开去,扯着风一起灌满我的耳廓,差点让我错过你走出来的脚步声。 我僵硬地回头。 你脸上沾了一些新的血点,像红润的雀斑,衬得你更加苍白。你尾巴上的皮毛被烧焦了一些,腿部有跟我一样黑糊的伤,但血没有在你身上留下更多痕迹,因为你把衣服全部脱掉了,走出屋子时赤裸如新生的幼崽,或是林间与我们同类的野化种族。若不是脑袋上支起的一对耳朵,臀部后边垂着的长尾巴,你看上去与一个人类别无二致。 或者不如说,一个人类母亲。 你抱着一团衣物像抱着你的孩子,他靠在你饱满的rufang边安睡,深色的头发遮住了安静的眼睛,嘴唇毫无生色地闭上了,再也说不出为逝者祈祷的经文。 你没再看我,走向荒芜的麦田。只要一直走,朝日落的方向穿过去,就是森林。在那里,没有家,也没有主人。 我恍惚地看了片刻,一个念头像温水一样慢慢上浮。 没有命令了,现在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任何事。所有不被允许的,sao动已久的渴望,现在只要我想,都将得到满足。 我爬起来。你偏转头看了看我,视线里少了往日的警惕和审视,只是冷漠。 这很好。 我疲倦地冲你点点头,示意再会了。人类的礼节,我好歹也跟他学了点。然后我钻回着火的屋子。 我去挖开盖在他身上的石块,拼命地挖,直到我的手掌也和我的主人一样看不出形状。很热,我有点喘不过气,脑子晕乎乎的。我大概是累了,也困了。 歇一会儿再挖吧,反正他不会起身训斥我了。等睡醒了,我会琢磨出新办法的。 我把脑袋放在他被压住的左腿上方,枕着有点烫的水泥块。 很久很久以来,这都是被你霸占的位置。不过你已经走了,只带着我们的主人的一小部分。隔着将要倒塌的门我还能看见你远走的身影,在黯淡的黄昏和火的焰气中模糊地舞动。屋子的主梁砸下来之前我听见一声长嗥,分不清来自猎狗还是狼。 我想大约没有再会了 。你再也不会被人找到,只有将落的太阳最后一次见过你的足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