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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生

    ·   报社:)

    1.

    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,炽白的光亮得视线眩晕。树冠浓得密不透风,最后一点嫩绿也消失不见,只剩下片片宽阔的绿浓近墨的叶,涂油抹脂似的泛着银亮一道的光边。

    这是色彩最浓重的季节。

    在二十二世纪中旬,这样松散而不空阔的房屋排布、少金属和玻璃的设计就足以彰显地段的特殊。

    树下有位七八岁的孩童,嫩生生的胳膊和腿露在衣外,手上拿的不是无人机也不是pad,是一只快掉秃噜的塑料毽子,一下一下和自己玩得满头大汗。

    他的水平很是不错,但毕竟因素众多,铜坠子擦了下鞋边,借着力道斜飞了出去,速度可观。

    一只斜刺里伸出的手在“暗器”落地前稳稳地薅住那把蓬乱的塑料,顺便扔了回去。

    来人年纪已经不小了——这也仅能从气质而并非外貌上判断——但没有一丝暮气,一根脊柱除了颈是微弯低头与孩子对视的外,笔直如竹。他的五官线条凌厉,但利得不外扬,深沉如敛锋的剑,微笑时展开眉目里的宽厚;“大夏天的在外面做什么?当心中暑。”

    小孩拽着根塑料绳晃悠,脆生生地回:“鹏叔好,妈嫌我在屋里捣乱。”

    王鹏被他的坦率逗乐了:“那你倒是别给她捣乱呢?乖,回屋去,中暑了会犯恶心,吃不下东西的。下午我给你送碗绿豆汤。”

    小孩眼睛一亮:“多加糖!”走前想起什么似的转身,又加了句,“谢谢鹏叔!”

    “行,回去吧。”王鹏目送着小孩进了院子,才拎着布袋往另一家走去。

    他穿的是深色短衫,走了不短的一段路,却只有腋下和颈周洇出了些许水色。这个季节五花八门的昆虫都在声嘶力竭,又被热浪模糊,混杂在一起,烦得心浮气躁。

    但他的背影是静的,利落又从容,不拖沓,也不急于摆脱暑气蒸腾的苦夏。

    2.

    进了玄关就暂缓了纠缠不休的日头,屋里有风,但并不足以驱散这种水汽凝郁的闷。室内的装修不华丽,简洁得很舒服,面对王鹏这种不提要求的甲方,设计师想必也挠秃了头。米色做旧的墙上挂着幅字,很显眼,进了门就能看见,很别出心裁地没有用毛笔,钢珠的笔画放大后显得有些伶仃,没落款没盖章,只有字义还算妥帖:

    鹏程千里。

    千里。

    他凝视了片刻,拎着菜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要说这一带有什么特殊,那大概就是特“原始”,王鹏这屋里,连个家用AI都没有,炒菜机这种八百年前就普及了的小件都找不着,就差全手动了。

    他提着菜刀,切出密集的“嚓嚓”声。

    原本刨去泡面炒鸡蛋,他料理只会烧烤和火锅——锅底已经架好的那种——但人总是会变的,再坚韧也抵不过时间,

    陆舟说要他以后的日子里为自己做打算。

    他精准地在油冒烟前把菜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会做饭,算是很有生活气了吧?

    大功率的油烟机无声地抽走所有火尘。

    3.

    王鹏还没完全退役。

    锅中的绿豆已经酥软了,胚乳逐渐软化成糊状从种皮的开口化进水中。他捡了两块黄冰糖丢进去,搅拌着熬煮。

    以他的年纪,这样的军衔已经不低了,并且是这个级别唯一还在出外勤的。即使以这个年代的医疗条件,他的衰老速度也过于缓慢,缓慢到至今,特别行动队也没有一个能赶上他的人。

    潜伏、侦查、刺杀、强攻,如果说陆舟是科研上的全领域精通,那他就是战场上的全能。在人联成立、仅有小规模动乱的今天,没人能替代他的作用。

    砂锅换了小火慢煨,水汽凝成细细一线从孔隙中钻出,半开的窗外映进一株月季枝叶的影,蝉嘶不绝。

    投影电视中正在播放《大国学者》,王鹏擦着手,对着那些全然陌生的脸半天才想起这是翻拍的第五版,据说因为剧情改动得有点多导致网上骂声一片。

    陆舟。他想,这个名字其实是躲不开的,就算本人离开太阳系远在十光年、百光年外,这个名字也会一直、一直出现在所有地方。

    这是地球文明绕不开的人。

    后半生为自己做打算。

    王鹏扯了扯嘴角,看起来像是笑。

    外面似乎起风了,陡然冲进玄关,撞出一串清脆的风铃声。

    邻居家的孩子总是喜欢这些琐碎又古旧的物件。

    厨房传来渐大的水汽声,他赶在灶台出音提示前关了火,揭开锅盖。

    甜味的蒸汽淹没了他的脸。

    4.

    王鹏这个人,从在冰柜里苏醒开始,就是为了责任与使命而活。

    5.

    王鹏接到了通电话。

    其实也只是早在日程上的事情。

    李局是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一个,身体素质不太行,不接受人工器官……也是最不适应这个时代的。

    走得平静又安然。

    葬礼上的熟面孔又少了些,早就退役的李高亮倒是硬朗,但鬓边的斑白又爬高了几分,看见他豪爽地笑起来,额角颧骨堆满褶皱。

    他贴着裤缝的手指不自觉捻了几下。

    王鹏从陆舟离开后就戒了烟,但此刻似乎又犯了烟瘾。

    馆外云层堆叠成铅灰色,细密的雨丝飘起来,风黏在叶稍檐角,没踏进室内半分。

    6.

    人老了就容易话多,这俗语放李高亮身上也贴切得很,絮絮叨叨地烦了一路,被王鹏塞了杯水后才勉强顿了顿,眼神落在窗外,但并没有聚焦。

    “老王啊,你这么些年,怎么还单着呢?”他半是感慨半是若有所指地问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老冰棍,最后有几个,是真正在这个世界有家的。”王鹏笑了笑,答。

    他们的归属从来都不是这里。

    “你买好墓地了吗?”李高亮自嘲地笑道,“房价都下去了,墓地的价格还是高得要命。”

    王鹏摇了摇头:“我不需要。”

    他需要留在地球上的、最后的使命,其实并不难猜,不是吗?

    他早就签好了遗体捐赠协议,也好,为人类医疗事业尽最后一把余力,切片也好解剖也好,死后之事,尘归尘土归土,生前也管不着。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王鹏迈出门。

    “你带伞了吗?”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,径直走入雨中。

    墓园植着千万棵松柏,苍翠的海涛在风势下起伏连绵,露出星星点点灰白的石碑一角。王鹏一身灰衣欲湿未湿地被吹黏在身上,显出几分潇洒的落拓。

    他走得稳定且从容,雨丝飘得更稀疏了,天际的云层裂开道狭隙,投进些许淡金色澄澈的微光。

    一蓑烟雨任平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