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 有些疯臆的琰儿
之后的日子,薛琰儿在家中安胎休息,秦冽却临时要在城外巡逻,一连几日未归。 这日街上来了一些苍云的士兵,却不是之前驻扎太原的那一群,是从他地调任而来的一支队伍,他们提刀带枪,来势汹汹,逐一排查那些聚在城内安家的流民,尤其是没有地契房契的,以及涉嫌感染尸毒的外来人,二话不说便要带走他们另外安置,以防城内感染蔓延,整个城池都会沦陷。 这等粗暴的政策虽不是第一次见,薛琰儿还是躲在家里吓得瑟瑟发抖,不知秦大哥家中的房契在哪,听到屋外猛烈的敲门声,便胆怯地来到屋外,只听见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声哭嚎,街上被士兵押着的妇孺老人,还有孩子,他们穿得破破烂烂,一看便知是从城外偷偷逃难进来躲藏的流民。这条街上的流民尤其多,即便是藏身在房子里,也很快被上门查看的士兵给揪了出来,要把他们送到郊外的临时营地去,禁止他们再进城。 这些军爷下手没个轻重,百姓们叫苦连天。有些人在挣扎中便倒地不起,薛琰儿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,捂着肚子转过身,谁料周围群聚的百姓们反抗起来,推搡之间,薛琰儿被挤到了一边,撞上了门柱,两眼一黑晕了过去。 正当此时,这些士兵们恭恭敬敬地让开一条道,他们之间走出来一位十分年轻英朗的将帅,镇压了周围这些士兵们的焰气。 “让你们来安置百姓,不是叫你们来当强盗的。” 他似是来安抚百姓们,叫停了这场行动,身旁的部下称他长孙大人。便有百姓上前说道,刚才这些当兵的不小心,让一个怀有身孕的地坤晕倒了。 长孙循怒从心来,随着那百姓上前一看,那个所谓“晕倒的地坤”,生得白皙漂亮,竟然是他许久没见的薛琰儿,他听说薛琰儿没死,但没想到住在这里。圆鼓鼓的肚子,大概身孕有五六个月。 “你们怎么办事的?把人带去马车上,送医馆去看,别把这的百姓都给吓坏了,他们也需要妥善安置。”长孙循眉弓微皱。 “大人...这人不知是哪来的流民,带上我们的马车,恐怕不妥....” 长孙循摆手,大意是不必多言,几个部下只得听命,小心轻慢地将薛琰儿抱起来抬到马车上去了。其他流民看长孙循待人如此善良,纷纷听话,排着队等待发落。 长孙循随后上了马,吩咐马车去城内医馆,薛琰儿虽然晕厥,但并无大碍,大夫给他服用了安胎的汤药,又给脑门上的擦伤上了点药。 “诊治完了吗?” 长孙循卸下肩上的披风,进了里屋,刚和大夫说上几句,床榻上的人便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。醒来后的薛琰儿眼神呆滞,见了大夫还一脸疑惑。 “我这是在哪儿?”薛琰儿抱着肚子爬起来,左看右看,看见穿着黑金皮甲的男人,突然两眼睁圆,扑去长孙循的身边。 “将军,你回来了...”薛琰儿轻挽着长孙循的手臂,欣喜不已,左右晃动脑袋,发现周围很是陌生。 “这儿...是医馆?...我怎么会在这里?我们快回家去吧...我在膳房做了点心...” 长孙循看他活蹦乱跳,嘴里不知说些什么胡话,也只得接着他的话说下去。 “你方才身子不适晕了过去。” 薛琰儿低下头,腾出手摸了摸肚皮,觉得有点奇怪。原来是发现自己穿着简陋的麻布衣,薛琰儿松开长孙循的胳膊检查起自己的衣衫发髻,好像很不满意。 “我怎么打扮成这样就出来了,唔....”薛琰儿摸着自己脸蛋嘀咕道。 长孙循步出内室,对部下吩咐道:“把他送回去。” 自从薛掣撤军,长孙循一派人掌权之后,薛琰儿在他眼里也没什么利用价值了,不过是薛掣玩剩下了的一个军妓,还有些呆傻,疯疯癫癫不知道所言为何。他只是想在百姓面前树立威望,省得日后管辖起来更加麻烦。 薛琰儿乖乖地被带去车上,马车原路返回了城郊的房子,这边的百姓也都排查完毕了,刚下车,薛琰儿踩了一脚泥泞,便惊呼起来:“这是什么地方?你们的将军呢...他怎么会让你们把我送到这里?” “将军?你是说长孙大人?大人同情你,还为你请大夫看了病,你莫要不知好歹,继续纠缠。” “纠缠?那你们将我送回我自己家好了。“薛琰儿气恼不已。 “你家又在什么地方?莫不是青楼妓院吧!”两个苍云军哈哈大笑,下流地看着他,却又充满了鄙夷。 “你们...休要胡说,我是将军明媒正娶过门的妻子......”薛琰儿满脸羞红,随即报出一个地址,是西城的一条街。 长孙循那两个部下面面相觑,声称那里分明是一处酒楼,薛琰儿不敢相信,他们却觉得薛琰儿在故意刁难,便扔下他离去。 薛琰儿在街上转转悠悠,似乎连秦冽是谁都不记得了,街坊们都紧闭房门,看着脏兮兮的小巷,薛琰儿嫌弃地走到大街上。 几近黄昏,薛琰儿还在街上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,怎么也没找到记忆中的府邸,累得坐在一个花台边。 正疑惑将军去了哪里,不远处现得几个苍云军身影,只见长孙循领着两个手下朝他走了过来。薛琰儿一见他,急得掉眼泪,连忙挺着肚子贴上去。 长孙循听闻部下回报了薛琰儿的情况,察觉到不对劲,这才带人折返回来找他了。 薛琰儿报上的地址,现在虽是酒楼,八年前却是太原某个官员的府邸,那官员姓杨,巧合的是,杨家的小公子正是薛掣第一任配偶,还和薛琰儿长得十分相似,只可惜八年前杨府发生了火灾,全家人都不幸在火灾中丧命,其中就有一具尸体被仵作辨认为杨行知。不过长孙循也知晓那场火灾里烧死的人皆是面目全非,只能通过身形分辨身份。 若是那小公子当时逃走了,没有死...难不成就是现在这个神智不清的薛琰儿? 长孙循不敢任由薛琰儿四处乱窜,打算把他带走,若他真是薛掣的昔日配偶,正好日后以此要挟薛掣。 长孙循揽着薛琰儿的后背安抚,那哭声渐渐停止。他睨着两个手下,一脚便踹得他们二人跪在地上求饶。 “让你们把夫人送回家,你们送哪儿去了?”长孙循假意教训道。 “大人,我们也不知道他当时在说什么......也是听您的吩咐......” 长孙循猛地抬脚,将其中一人的脑袋重重地踩在石底上摩擦,那人吃痛嚎叫,连连求饶,看得薛琰儿心惊rou跳,于心不忍。 “相公,不要惩处他们了,是我自己走丢的。”薛琰儿挽着他的手臂摇了摇。 长孙循点了点头,踹倒那部下,环着薛琰儿的腰肢带他上马车。 就这样,薛琰儿被带回了长孙循的军营,他安排薛琰儿单独住在一间偏远又冷清的营帐,随后便要离去,薛琰儿又拉着他撒娇道:“我们好不容易才见一面...我不要一个人睡在这里...” “可为夫还有军务要处理,不能耽误了时日。” “那你能不能让人送几件衣裳?”薛琰儿急切地问道,“这一身衣服好破旧,我还没有带上换洗的衣物来...” “你要穿什么样式的,我明日带你去街上看。” “你整日忙里忙外,怎么会有空上街呢?我要回娘家去。”薛琰儿不高兴地摸着肚子。 “别说气话。”长孙循忽然恶劣地一笑,“你爹娘过世了,你要回哪里去?” “他们过世了?怎么可能...”薛琰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忽然两腿瘫软,坐到床边不停地摇头。 “先前岳父岳母家中失了火,没能将他们救下来。”长孙循故意放慢了语速,有些自责。 “呜......”薛琰儿好像的确想起了什么一般,捂着脑袋,心里怨自己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,一边擦拭着眼泪,“爹娘都走了...我今后该怎么办?” “这不是还有为夫在么?现在你还怀有身孕,可别惊动了孩子。” “孩子......”薛琰儿一惊,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怀着身孕,在外晃荡了一日,已是十分疲惫,若非身子还算健康,孩子也受不住他这般折折腾。 夜色渐沉,长孙循放倒薛琰儿,盖上被褥。薛琰儿很快入梦,睡梦里还一直在啜泣,大概是被勾起那些伤心往事,他双手握着长孙循的手,全然将长孙循当成了他的丈夫。 看来薛琰儿是受了刺激有些神智不清,但他的记忆里却独独记得一个身着黑色玄甲的男人。 还是头一次尝到为人替身的滋味,长孙循深吸了一口气,抽出了被薛琰儿拉住的手。 次日,长孙循着依然照常巡视士兵们练cao与活动,他吩咐了属下派人去看着薛琰儿,一日三餐送到门口,但他不能同其他士兵有接触。 可忙完一日,他已把薛琰儿忘却脑后,属下来汇报薛琰儿的状况,薛琰儿在帐子门口傻站着,想要找将军。 他们不知道这薛琰儿口中的将军到底是谁,只能找长孙大人,让他去看看薛琰儿。 长孙循步向薛琰儿居住的营帐附近,老远便瞥见薛琰儿在门口晃来晃去的身影。值岗的小兵纹丝不动,可只要薛琰儿上前一步,他们便会拦住他,其他偶尔来往的士兵像是没看见他一般。 直到长孙循来了,他们才放过薛琰儿,薛琰儿跑上前,亲昵地挽着长孙循的手腕迎接他,方才还苦闷的眉目立刻舒展,不过在他人眼里,薛琰儿穿成这般破旧,一介流民,行为居然如此不端,简直是有些疯癫。 长孙循做了个噤声之举,周围小兵也都不敢说话。 “将军,我听他们说你这几日和叶家少爷在一起......这是真的吗?”薛琰儿低声问。 “你们同夫人胡说八道些什么?”长孙循马上厉色瞪向守着营帐的小兵,生怕自己和叶阮勾结在一起陷害薛掣的事情稍有败露。 “大人,小的发誓,我们什么也没和他说。”那两个属下立刻跪了下来。这薛琰儿总是自言自语,他们一句话都听不懂。 长孙循半抱着薛琰儿进了营帐:“你从哪儿听来的?自然是假的。你为这件事寻我?怀了身孕还敢乱跑。” 薛琰儿在床边别扭地低着头,看上去十分委屈。 “爹娘让我从主屋搬出去住,还张罗了不少事。我都知道了,那个少爷,他也是个地坤,又出身名门.....应该与我很好相处。” 长孙循这才明白,薛琰儿原是又把他当成薛掣在胡言乱语。 “我们成婚已有一年,见面寥寥,这才刚在一起几日,你就要和别人缔结婚约......” 薛琰儿越说越是难过,还流下泪来,长孙循却嗤笑着给他擦干眼泪,颇觉有趣。 “别整日胡思乱想了,我们才刚新婚一年,为夫怎么会另娶他人?我带你上街去买点衣服。” 薛琰儿木讷地点点头。 长孙循让人备了马车,真同薛琰儿演起了夫妇,一路上有说有笑,恩爱非常,薛琰儿像变了个人似的话多起来,又是粘人又是撒娇。 去城中后,长孙循给薛琰儿挑了几套干净衣裳,是他喜爱的淡青色,又叫人为他洗了头,重新梳理头发,梳成整整齐齐的发髻,戴上装点的发带,打扮一番后,薛琰儿真如书香门第的小公子一般貌若潘安,隆起的肚子又透出几许知性。 连着两日外出,薛琰儿的身子明显不适,回到营地前,便已经在马车上睡着了,长孙循只得抱着晕乎乎的薛琰儿下车,送回了营帐里。 前脚刚安顿了薛琰儿,属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说是薛家的少将军求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