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9 天母
09 天母
身着长袍的神秘人,在那长袍之下是金属制成的盔甲,移动时会发出明亮的噪声,能够在这戏剧中自由活动的另一名观众,且并不是受到了自己的影响。直觉告诉蒙刻伊忒这绝对不正常。 她有过一段沉迷推理小说的时光,现在可以说,这是一桩密室谜案吗?或者暴雪山庄? 那天,当她总算顺着炊烟找到附近的村庄,惊讶它居然那么近,这么多年来,一个近在咫尺的邻居就坐落在五百米开外,二者之间却像隔着一整个宇宙。 她踏入那片村庄的入口,看见几幢斜屋,道路上匆匆的行人,拉着驴的商人,还有正兜售花朵的兔族小贩。 她试着走向小贩,拿出几枚钱币,随便选了一束花。 “你好,请问……” 接着,她发现小贩看不见自己。 “请问这朵花多少钱?” “你好,能听见吗?” 她从各个角度与小贩搭话,对方都视若无睹。最后,她尝试触碰了小贩的肩膀,又加大力气拍了拍,将小贩推离了原本的位置,对方仍然不回应她,只是在稍微的愣神后,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整理摊位。 一个拖着鳄鱼尾巴的爬行族从街对面走过来,说:“早啊,维德,我要一些茉莉花。” 被称作维德的小贩竟有了反应,抬头对那爬行族说:“噢,早,如宁,之前的那些玫瑰怎么样了?” 维德与如宁就这样攀谈起来,聊着天气、街坊之间发生的事、镇上的庆典。最后,维德剪了些茉莉花给如宁,如宁付了钱,两人微笑着道别。 蒙刻伊忒站在摊位边,眯起了眼睛。 她唤来法杖,利用风力将维德抬升起来,无论如何,若突然陷入失重状态,人都是会慌张的,但维德一点反应也没有,依旧这么漂浮着,修剪手中的花枝。 之后,她就在村子附近歇脚,观察着附近发生的事。有一个伐木队每天都在路边砍松树,树木的年轮逆向生长,那些倒下的树会在每日十二时归于原位;动物的行进轨迹刻板地重复,就像之前的那只羊一样,互相追逐、捕猎、吞食,但到了十二时,它们会回到重置点。村民们每天重复着相同的对话,对安排之外的存在——比如蒙刻伊忒,毫无反应。 这并不是幻觉,也不是蒙刻伊忒成了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幽灵。她明白,这和把她囚禁的结界是同一个东西,并不是她自由了,而是结界被扩张了。因为扩张的关系,它解除了“不可进出”的条例,变成了“有进无出”,所以不断有新东西被吸纳进来。 会导致这样的现象,一定是有人修改了核心。结界一般来说都是以核心为圆心的圆形,圆形的半径根据核心提供的法力值决定。 她每天都在结界各处游荡,试图找到核心的线索,却发现它的位置不断变换,这样被玩弄的感觉令她火大,一时间以为扩张、不断增加的闯入者、约塞涅的出现,都是某位狱卒的恶趣味。 伊涅法比利斯。她看见那道灵魂的颜色时,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,但是几番试探下来,这只鸟人似乎确实对她一无所知。有一回,蒙刻伊忒说得足够直接了:“试图通过剥离生物的‘自由选择权’,消除命运的不确定性。”她看见约塞涅仍然皱着眉头,满脸毫无头绪,“这就是‘因果剥离实验’,这个结界内的所有事物都会进入永恒。” “我没听说过这样的巫术。” 那当然了,本质上,这不是巫术,而是科学。 或是与缪尔思科有关? 缪尔思科的恶趣味。 蒙刻伊忒从来不喜欢缪尔思科,即便那个人一直支持着她的研究,但到头来,把她的研究变成罪恶的也是缪尔思科,过河拆桥的还是缪尔思科。 你是缪尔思科派来的人吗?有好几次,她想问约塞涅。你和伊涅法比利斯有关系吗?她想控诉,即便这件事可能根本就与约塞涅无关。上千年,她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不止千年,一成不变,什么也没有,只有那头愚蠢的羊,那些狗屎一样的胡萝卜。她不是希望约塞涅能明白,而是想象缪尔思科以某种方式连接着约塞涅的听觉,听见她的咒骂,说她会永生永世诅咒她。 现在,约塞涅不是与缪尔思科有关的人,但这个神秘人百分百是伊涅法比利斯的走狗。她不是核心,但是与核心有关,蒙刻伊忒用树枝把她包成茧,缠在了椅子上,问她知不知道缪尔思科,又或许知不知道伊涅法比利斯。 一张可怖的脸,看起来根本是一具已经埋入地底许久的尸体,却还活着,胸腔因为呼吸而起伏。她的声带仿佛被锯子锯过,每挤出一个音节,都伴随着呲啦呲啦的杂音。 “我…不是,任何人派来……” 但还没等活尸继续解释,仍在蠕动的树枝便一点点覆盖住了她的整颗头颅,把她严严实实地包成了茧。 过了好一会儿,蒙刻伊忒才听见约塞涅说:“你倒是让她说完啊。” “她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。” “你认识她?” “不认识。当我是发疯就好了。” “但缪尔思科是谁?还有伊涅法比利斯。”约塞涅纠缠不休。 有一瞬间,蒙刻伊忒想说:关你屁事。但她忍住了:“缪尔思科是我的前上司。” “前?” “她是把我关到这里来的人。” “难怪你那么生气。” “你好像很了解我?” “嗯?不是,只是你平时总笑眯眯的,没想到生起气来是这样子。” “你要是被关进与世隔绝的地方上千年,未必比我和善多少。” 照理来说,面对她这样突然变得凶巴巴的老好人,对方多少都会识趣地闭嘴,但约塞涅丝毫没受影响,还像个记者一样问东问西的。要不说这世界没有摄像机呢。 “那伊涅法比利斯呢?这名字好长,她的昵称是什么?” “这不好笑,约塞涅。” “我没有在讲笑话啊。” 蒙刻伊忒实在是没耐心了,她看着约塞涅,那张脸上充满无辜与茫然。 “你别问了,行吗?那时候,我也没有继续问你。”她是指那天晚上,约塞涅突然发狂的事。 约塞涅点头道:“哦,好吧,那你应该早告诉我,说这是你的秘密。然后我就不会问了。” “……行吧,我现在告诉你,这是我的秘密,别问了。” 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 但不知怎的,蒙刻伊忒还是有些火大,她起身走出房间,听见约塞涅又说:“不过,你还是把缪尔思科的事告诉了我,作为交换,我也说一个我的秘密。” 莫名其妙。 “小时候,我能看见命运的丝线,于是我帮了几个朋友规避掉倒霉的琐事,没想到,这反而让她们遭了天谴。是我害死了她们。呃,你已经知道这个了吗?那……因为母亲的身份,还有这个害人的事,要不是国王艾廷伽保护了我,把我带回了王宫,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,可能我已经不在这世上了。无论如何,宿命仍然应验,我觉得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背叛……” “这是无伤大雅的秘密吧。”蒙刻伊忒打断道,“真正的秘密根本不会被说出来。” “是啊,反正缪尔思科对你而言也是一样,那我们不是扯平了吗?” 蒙刻伊忒真希望此刻手边有扇门,她可以气愤地、用尽全力把门甩上。其实不远处确实有,但特意走过去甩门未免也太滑稽了。 伊涅法比利斯。她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,即便她在精神崩溃中忘记了很多事,这几个音节也永远不会褪色。 那是她的梦想,她的期许,她人生价值的总和。 那是不可形容、无法言喻的完美。 能够测算未来的人工智能中枢,总算摆脱了线粒体,由意识诞下的绝对智慧。 在迷茫的尘世中,蒙刻伊忒为自己造出了引导前路的天母。 然而缪尔思科夺走了她。 蒙刻伊忒抬头看空中那巨大的纺车。 缪尔思科夺走了伊涅法比利斯,将为了违抗命运而诞生的神明制作成了强权的魔鬼,而蒙刻伊忒觉得自己难逃其咎。令她无法开口的除了怒气、罪恶感,还有那全然的悔恨。 是她对缪尔思科说的,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,但毫无疑问,是她启发了缪尔思科。 “你说,如果我们能将全人类引导向绝对正确的道路,是不是就能达成终极的完美结局,避免一切可能的悲剧了?” 她很小心地不要回忆起那个画面,但只要提起,无论过去了多少年,刹那间,眼前就浮现出缪尔思科的脸。那时她们在实验室的人群中,为这个令人振奋的成果欢呼雀跃,周围到处都是飞舞的报告纸,不苟言笑的缪尔思科第一次拥抱了她。 “啊,蒙刻伊忒,是的,”她们贴得那样近,缪尔思科说话时,她甚至能感受到胸腔中共鸣的振动,“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。”